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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回 英雄痛洒伤时泪 关塞萧条行路难(2)


  铁摩勒冷冷说道:“你救了我的性命,我感激你;你这样劝我,我却要骂你了!”聂锋 道:“我这是一番好意,怎么反而该骂了?”铁摩勒道:“你叫我留在这里,你把我看成何 等样人?我是顶天立地的大唐汉子,岂能留在反贼军中?要嘛,你就杀我;要嘛,你就放 我,没有第三条路了!”
  聂锋面上一阵青,一阵红,半晌说道:“大唐天子仓皇辞庙,狼狈而逃,因处一隅,偏 安西蜀,亦难久存,你又无官守,却去做什么大唐的忠臣?”
  铁摩勒冷笑道:“只是做官的才有守土之责么?聂将军,你看错了。皇帝老儿虽然抛弃 了百姓逃难,百姓仍然是要保护自己的家园的,现在大河南北,已是民军四起,你还不知道 吗?何况郭令公已兴兵于太原,太子亦督师于灵武,你们现在虽尚能肆虐于一时,亦不过回 光反照而已!”
  聂锋连忙摇手道:“摩勒,在这里你暂且莫谈国事,咱们只论朋情。你愿意把我当作朋 友的话,就安心在这里养伤,伤好了我自有分数。”
  铁摩勒翻了个身,说道:“我的伤倒没有什么,我只是为你可惜。”
  聂锋睁大了眼睛,想要禁止他说话,但想了一想,却又不自禁地问道:“你为我可惜什 么?”
  铁摩勒道:“段大侠也曾和我谈起你,赞你是个有血性的男儿。想不到你竟然同流合 污,甘心为虎作怅!”
  聂锋满面通红,过了好一会子,方始叹口气道:”’段大侠果真这样赞过我么?这倒使 我羞惭一了。摩勒,这些话请你不要再谈了,日久之后,心迹自明。”
  铁摩勒试出了他的心意,也就含蓄地说道:“将军如此,我也就放心在你这里养伤 了。”
  正说到此处,忽听得有人走来,未曾报帐,便大声问道:“那小子可活得成么?”正是 薛嵩的声音。
  聂锋大吃一惊,连忙走到铁摩勒的身边,手掌在他伤口的旁边轻轻一抚,接着又在他的 面上轻轻一抹,然后低声说道:“你切不可胡乱说话!”
  铁摩勒最初莫名其妙,但心念一动,便即恍然大悟:“他把血污涂花了我的面,那是要 叫薛嵩认不出我的本来面目。”
  聂锋方才应了一声,薛嵩已拉开帐幕,走了进来。
  薛嵩向铁摩勒扫了一眼,说道:“这小子可伤得不轻啊,简直象个血人!”聂锋道: “还好,受的只是外伤。他体魄强健,调养个十天半月,想必也会好了。”
  薛嵩皱眉说道:“这小子武功不错,医好了他,倒是个有用之材,只不过在行军之中, 却是难以伺候他啊,医药也不方便!”他横掌如刀,作了一个手势,表示不如“咔嚓”一 刀,将他杀了算了。
  聂锋忙道:“你猜这人是谁?说起来还是咱们的乡亲呢!”薛嵩道:“哦,是吗?说给 我听,看我还记不记得?”
  聂锋道:“他是我姑妈的疏堂侄子的外婆的孙子,就是那给人放牛的王老头的孙子,名 叫王小黑的。你说巧不巧?”
  薛嵩自小离开家乡,哪里记得这些缠七夹八的亲戚关系,不过,他有一个“好处”,对 同乡还肯照顾,聂锋就利用他这个弱点,乱说一通,他也居然相信了,说道:“嗯,那可真 是巧了。那就留他在军中吧,不过要拨出专人来照料他,却也还是一件麻烦的事情,就让他 自生自灭吧。”
  聂锋道:“小弟已想出个法子了,反正这里离长安不过两天路程,我就派人送他回去, 让他在长安好生安养,痊愈之后,再来投军,那时还要请你多多照顾。”
  薛嵩道:“对,你这个办法很好,就这么办!我身边正缺少有本领的人,他好了之后, 可以做我的卫士!”
  聂锋道:“王小黑,你还不谢过薛将军?”铁摩勒故意嘶哑着声音,含含糊糊地说了一 声:“多谢,请恕小人不能起来叩头。”
  薛嵩笑道:“你正在养伤,不必多礼了。哈哈,今天我还几乎把你当作唐军的探子宰了 你呢!”
  薛嵩说了一会闲话,兴尽告辞。聂锋抹了一把冷汗,说道:“好,幸亏你没有胡乱说 话,现在你可以起来吃点稀饭了。你饿得太久,暂时只能吃点容易进口的东西。”
  聂锋早已给他准备了一锅粥,还有半条蒸得烂熟的羊腿和一碗肉糜,铁摩勒也不客气, 把稀饭和菜肴都吃得干干净净。他所受的伤,不过是摔倒之时,给尖利的石子割损了一些皮 肉,并无大碍,吃饱之后,登时精神大振。
  聂锋坐在一旁陪他,见他神色转好,大为快慰,说道:“摩勒,看来,你在明天便可以 起程了。咱们相聚之时无多,我想问你一件事情。听说在皇帝老儿逃难的前夕,曾有人人宫 行刺,那时,你可在场吗?”
  铁摩勒道:“不错,是有这么回事,刺客便是精精儿。他是你们这边派出去的,难道你 还不知?”聂锋道:“正是因为不见他回来,所以想打听一下。”铁摩勒说笑道:“他已被 他的师兄揪回山去,最少在三年之内,他是不会在江湖露面了。”当下,将那次精精儿行刺 的经过说给聂锋听,只隐瞒了王燕羽背叛精精儿的那一段。
  聂锋又问道:“你最近可有见过夏凌霜女侠么?不知她可安好?”铁摩勒道:“她与我 的南师兄已经成婚,好得很!怎么你会问起她?”聂锋道:“我以前曾在薛将军家里见过 她,承蒙她还看得起我,没有把我当作坏人。”铁摩勒道:“对了,这事情她也曾对我说 过,你对卢夫人暗中维护,她家已知道了。段大侠很感激你。”
  聂锋色然而喜,这倒并不是因为听得夏、段二人说他好话,原来他那次被精精儿骗去了 卢夫人托他转交夏家的信,生怕夏凌霜被精精儿所害,内疚于心,数年不安。所以他才特别 要向铁摩勒打听这两个人的事情。但他却不知,夏凌霜虽然无事,她们母女却因此受了许多 灾难,她的母亲也已死了。
  也幸亏铁摩勒没有对他说起那些事情,减少了他许多顾虑,当下说道:“摩勒,你见到 段大侠和夏女侠的时候,请代为致意,就说我聂某人承蒙他们当作朋友看待,将来必定有所 报答他们。”
  两人谈得越发投机,铁摩勒听他口气,已断定他不是甘心从贼,当下念头一动,向他说 道:“我还有一件事情请你帮忙,不知你可愿意?”聂锋道:“只要我力之所及,决不推 辞。”铁摩勒道:“我想见卢夫人一面,你办得到么?”
  聂锋沉思一会,毅然说道:“摩勒,我可以给你设法,但我也要请你不可做出令我难为 的事情。”铁摩勒道:“你放心,我只是要见她一面,决不在薛家胡闹,难道你怕我将薛家 的家人残害么?”聂锋道:“你是侠义中人,我知道你不会胡乱杀人。但你亦不能将卢夫人 劫走。其次,你不能在薛家露出你的身份。”铁摩勒道:“好,我都答应你。不过,若是别 人来救她出去,我就管不着了。”聂锋道:“她自己愿意留在薛家,只要不是用强绑架,她 是不会走的。当年我想暗中将她放走,她也不愿走呢。”
  聂锋取出一面腰牌,说道:“这是我军中通行的凭证,你有了这面腰牌,路上就不会受 到阻难,到了长安,也可以凭此证明你是在军中当差的。明天我设法雇一辆车送你去长安, 到了长安,你可以住在我的家中,我与薛将军是比邻而居,两家有门相通的。你住下来,自 有机会可以见到卢夫人。”
  铁摩勒大喜拜谢,说道:“我的伤已无大碍,只须赐马一匹代步便可,不必另雇车辆 了。”
  聂锋道:“我再写一封信给你,交给我的管家,他会妥贴招呼你的。我家中人口无多, 除了内子和小女之外,只有几个家丁,他们都是我的心腹,你可以无忧。不过,长安现在还 是很乱,没事你少出门。”
  铁摩勒再拜道:“我理会得,你也请放心。承你肝胆相照,道义相交,我感激不尽。” 这个时候,东方已经发白,铁摩勒取过书信,藏好腰牌,便即动身。聂锋挑了一匹好马给 他,亲自送他出营。
  铁摩勒有了那面腰牌,不但沿途无阻,还可以充作出差的军官,在各处驿站食宿,免受 了饥寒之苦。
  第三日到达长安,只见大街上每隔数十步便有站岗的兵士,两旁商店都是半掩门户,街 头上行人寥寥无几,道旁的沟渠还不时可以发现死人的骸骨。原来安禄山攻进长安之后,肆 行杀戮,在京的宗室皇亲,无论皇子皇孙,郡主公主,驸马郡马等国戚,来不及逃走的都给 剖腹剖心,文武百官,不肯降顺的,也都被一刀了结。小民枉死的,更不计其数。当时诗人 韦庄有两句诗道:‘内库烧为锦绣灰,天街踏碎公卿骨。”便是记录安禄山破城之后的惨象 的。
  铁摩勒好生感慨,“长安数代繁华,想不到今日竟变成了人间地狱,可恨那皇帝老儿, 在太平时候,只顾自己寻欢觅乐,宠任奸佞,把杨国忠、安禄山都当作腹心,他宗庙被毁, 乃是自食其报,不足惋惜,只是却连累了许多无辜的百姓!”
  聂锋是安禄山手下有数的将军,铁摩勒取出腰牌。以回京办差事的军官身份,向站岗的 士兵查问,很容易便查到了聂家的所在。
  只见两座大屋毗连,一边乃是薛府,一边乃是聂府,铁摩勒心中暗喜:“我得这个藏身 之所,真是最好也不过了。不但有机会可以见卢夫人,还可以等待段姑丈的消息。”段圭璋 当日和他分手时,曾发过誓言,无论如何,也要将史逸如的妻女救出魔窟,故此铁摩勒料他 迟早也会到长安来。
  当下铁摩勒便去叩门,将那封信交给了门子,不久管家便亲自出迎,带他进去。聂锋那 封信是把铁摩勒认作同乡亲戚的,他的家人当然不敢怠慢。
  哪知经过了院子,正要踏上台阶的时候,忽听得一个稚嫩的声音喊道:“看镖!”
  陡然间只听得铮铮两声,两枚钱镖,破空飞出,形如“人”字,一高一低,铁摩勒听 风辨器,已知高飞那枚钱镖是打他胸部的“灵府穴”,低飞那枚钱嫖是打他膝盖的“环跳 穴”,不由得大吃一惊,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聂家遭受暗算!
  心念未已,那两枚钱镖已到,铁摩勒反手一抄,把高飞那枚钱镖接到手中,身形一仰, 脚尖踢起,又把低飞那枚钱镖踢落。说时迟,那时快,铮的一声,第三枚钱镖又到,铁摩勒 无可躲避,只得把接来的钱镖打出,碰个正着,两枚铜钱,同时跌落。
  就在这时,只听得一个妇人斥道:“隐娘,不可无礼,这是你爹的客人!”铁摩勒抬头 一看,怒气消了一大半,却原来站在台阶上发钱镖打他的人,竟是一个未成年的女孩子,流 着两条辫子,一副淘气的脸孔,看来最多不过十二三岁。在她背后,有一个中年妇人,想必 是她母亲。
  那管家忙道:“这是我家主母,这是我家小姐,王兄,你不可见怪,我家小姐——”话 犹未了,那女孩子已拍起手笑道:“叔叔,你的功夫很好呵!这一手接镖还镖真是漂亮极 了,他们都比不上你!”
  聂夫人呵责女儿道:“你真是越来越野了,也不看看来的是谁,就胡打一通。幸亏这位 叔叔没给你打着!要不然我可要给你气死啦!”跟着对铁摩勒解释道:“这是小女隐娘,从 小就欢喜拈槍弄棒的,这几天她学会了用铜钱当暗器,玩得正起劲,总是缠着家丁,要他们 ‘接镖’,哎呀,真是不好意思!”那女孩子道:“打着了也没什么,我会给他解穴的。叔 叔,你不会生我的气吧?”聂夫人怒道:“你还要辩,待你爹回来,我告诉他,叫他撕了你 的皮!”
  铁摩勒这才明白,敢情这女孩子误将他当作家丁,拿他试“镖”来了。他小时候也是个 淘气的孩子,嗜武爱玩的,非但不恼,反而替聂锋欢喜,“我在她这样年纪的时候,暗器功 夫还远不如她呢!”当下便赞她道:“真是将门虎女,巾帼英雄。夫人不可怪她,暗器打 穴,本来是要多练的。”
  聂隐娘得意笑道:“妈,你听听人家是怎么说,不练怎么行呢?”聂夫人笑道:“你再 夸奖她,她更要胡闹了,她爹爹已经把她宠坏了。你练暗器,也不该把活人当靶子呀。”聂 隐娘道:“妈,这你就外行了,钱镖打穴,除了找活人‘喂招’,那还有什么办法?”铁摩 勒道:“我倒有一个主意,叫人给你造一个木人,按照人体的穴道部位图上圆圈,叫人找着 木人飞跑,你发钱镖打术人的穴道,不也是一样吗?”
  聂隐娘拍着小手叫道:“这个法子真好,我怎么没有想到呢?叔叔,你一定是会家子, 你陪我练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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